无穷岩壑一缣收--祁自敏山水画的路径选择与当代性探索

祁自敏

　　历史学博士

　　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

　　陕西省山水画研究会副主席

　　陕西省中国画研究院副院长

　　陕西齐鲁书画院副院长

　　陕西国画院外聘画家

　　陕西省社会科学院书画艺术中心研究员

　　陕西科技大学副教授

　　硕士研究生导师

　　先后于西安美术学院获中国画山水专业硕士学位，于陕西师范大学获艺术文化史专业博士学位，曾在中国国家画院阮荣春工作室深造。

　　艺术上扎根长安画派传统，兼融南北宗之长，于水墨、彩墨、青绿、浅绛均有独到探索。画风秀润中见雄浑，严谨中见放逸，将版画肌理与油画光感融入笔墨。先后在西安、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东京等地举办联展三十余场，作品被多家专业机构和个人收藏。创作实力与理论学养兼修并重。

　　无穷岩壑一缣收

—— 祁自敏山水画的路径选择与当代性探索

　　文 / 陌上寒烟

　　元人吴镇观范宽《江山秋霁图》，题下千古名句：“岂是笔端分造化，无穷岩壑一缣收。” 一语道破中国山水画深层美学内核：画家虽不能割裂天地、再造自然，却可依托笔墨，将千岩万壑的雄姿、山川生生不息的气韵，浓缩于尺素缣纸之上，构筑出“咫尺万里” 的空间意境，尽显山水画以笔墨容纳天地的磅礴力量。这既是对范宽“夺造化” 的精湛技艺与“纳千山”的广阔意境的由衷礼赞，也成为后世山水画家师法自然、赓续文脉的恒久艺术命题。于当代山水画家祁自敏而言，此句亦是其毕生的艺术求索：于有限尺幅之内涵纳万千山川意蕴，在传统笔墨法度之上，塑造属于当下时代的山水气象。

　　祁自敏的山水画实践，在当代中青年山水创作群体中极具代表性与启示性。他立足长安文脉沃土，依托系统完备的学院训练、严谨扎实的学术积淀，兼取宋元院体的精工法度、隋唐青绿的典雅气韵与当代视觉审美经验，在传统与当代、水墨与青绿、东方与西方、地域性与普遍性的多重维度之间不断探索、平衡、突围，走出一条 “借古开今、以西润中、技道并进” 的稳健创作道路。其作品既有北方山水的雄强骨力与苍茫气度，又涵纳南方山水清润幽和、平淡天真的格调;既承长安画派扎根大地、贴近生活的现实温度，又保有传统笔墨的文雅气韵与当代审美下的视觉质感，为新时代西北山水画的守正创新、地域文脉的当代活化，提供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样本。

　　一、创作根基：书香门第与学院派的双重蒙养

　　祁自敏的山水画根基，深植于家学与学院的双重土壤之中。他幼承家学，少年时期便潜心临摹汉唐碑刻，深耕书道、锤炼笔性，既夯实了醇厚扎实的书法功底，亦为步入山水画创作筑牢坚实的艺术根基。2004 年至 2007 年，他就读于西安美术学院中国画山水专业，获硕士学位。作为国内八大美院之一，西安美院的山水教学深耕传统、立足地域、兼顾时代，令他得以系统溯源山水文脉，从“荆关董巨”到“四僧四王”，沉浸式临摹历代山水经典，梳理古法脉络、夯实造景功底、规范笔墨语言。三年读研时光，他沉心砚田、闭门深耕，心无旁骛钻研传统笔墨范式，为后续艺术求索与风格突破筑牢根基。

　　此后，他进入陕西师范大学攻读艺术文化史，获历史学博士学位。系统的史学滋养与深厚的理论积淀，为其山水创作赋予坚实的学术支撑，使其跳出纯技法创作的浅层局限，形成技法筑基、学理赋能、技道并进、知行合一的完备艺术体系。其笔下山水，既有传统笔墨的醇厚功底、营构丘壑的精妙法度，更有文脉积淀的思想厚度、学养赋能的精神气韵，技与道相辅相成、互为支撑，成就其山水艺术沉稳厚重、意蕴悠长的独特面貌。

　　二、路径选择：从长安画派到阮荣春工作室

　　理解祁自敏的山水画，绕不开两条最重要的学艺脉络。

　　其一，取法长安画派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以赵望云、石鲁、何海霞为代表的陕西画家群体，立足西北山河，秉持“一手伸向传统，一手伸向生活” 的创作理念，开创具有鲜明地域特色与时代气息的山水画面貌。石鲁自创黄土皴法，将黄土高原千沟万壑表现得磅礴大气。何海霞游刃于青绿与水墨山水之间，精工与豪放并存，笔墨厚重质朴、灵动润泽，设色雅丽清逸、格调正大恢弘，兼具北方山水的雄强气势与传统青绿的典雅气质，完美诠释了长安画派扎根生活、师法自然、守正开新的核心主张，留给后世丰厚的艺术滋养。祁自敏崇敬何海霞，并由此向上溯源，谋求属于当下的山水新貌。这种“上溯”的路径选择颇具意味：他并非简单地在何海霞的图式上做加法，而是循着何海霞的取法方向，远追宋元，探寻更为深层的笔墨传统。

　　其二，师从阮荣春，开启另一重艺术蜕变。2012 年，他进入中国国家画院阮荣春山水画工作室研修。作为 “新院体” 倡导者，阮荣春崇尚典雅闲适、文静温润的审美品格，追求沉雄博大、幽远旷达的山水境界。其所提出的 “三气”—— 正气、静气、文气，与 “三力”—— 造型造景、用笔用墨、营造气韵，这套完整艺术主张深刻影响并重塑祁自敏的创作观。在名师耳提面命与悉心点拨之下，他跳出单纯技法研习的桎梏，领会 “功夫在画中，更在画外” 的绘事真谛，不再拘泥摹形写貌、雕琢笔墨，转而以心灵体悟自然，以学养融通山水精神，完成由“习技”向“悟道”的关键跨越，促成艺术思想的系统性升华。正是这段研修历程，让祁自敏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笔墨平衡之道：兼得北派山水雄强劲拔之骨，又保有文人画雅逸温润之韵。画风也逐步由赋色秾丽，转向深挖水墨内在表现力，笔墨日趋雅逸疏朗，设色归于简淡，将山川自然的勃勃生机融入文人的精神抒怀与笔墨意趣之中，画面由此生出醇厚绵长的诗性。

　　两条文脉交融互渗，互补共生、双向赋能，令祁自敏笔下山水，既无旧式文人画常见的空疏清冷之感，亦规避了当下不少山水创作浮躁张扬之气，古意与文气相融，厚重、清雅、中正并存，构筑起祁自敏山水画坚实而独特的艺术根基。

三、笔墨技法：北骨南韵与版画肌理

　　祁自敏的山水画风格，存在耐人寻味的张力结构：他崇尚雄强劲拔的北派山水，多取崇山峻岭的繁密构图，气质上却流露出南派山水温秀、文静、闲适的一面。以 “雄壮之中饱含秀逸” 概括其艺术特质，恰是切中肯綮。

　　这种 “北骨南韵” 的形成，与祁自敏的学养路径密切相关。一方面，他长期生活于古都长安，深受长安画派理念熏陶，对西北山川的雄浑苍茫有着真切体悟。北方山水山石坚硬粗糙、棱角分明、层峦叠嶂，故而构图上多取北派山水纵向全景式章法，立山川雄健之骨;审美旨趣上，又倾心南宗山水秀润温婉，笔墨间自然流淌典雅娴静、温润含蓄的文人气质。另一方面，得益于深厚的书法根底。祁自敏书法由欧、柳筑基，上溯二王，复深耕赵孟頫、文徵明诸家。经年临池淬炼，造就其对线条精微极致的掌控能力，即便面对繁复绵密的构图，依旧游刃有余，做到 “笔笔尽心” 而不失法度。

　　祁自敏画面的张力，在笔墨层面得到具象呈现。观其大幅立轴山水，布景繁密、层层递进，高远、平远、深远三法并用，气象宏阔而富有张力。山体轮廓线条刚劲有力，山石皴擦借鉴版画肌理质感，顿挫粗犷、棱角分明，用笔果断爽利，自带刀刻之感。这种带有“刀感”的用笔，在传统山水画中并不多见，透露出画家对版画视觉语言的自觉吸收。与此同时，他兼顾水墨的润泽与气韵流动，以湿笔点染与干笔皴擦交替运用，在山石坚硬质感与画面整体气韵之间取得平衡。他常在边角构图与立意上别出心裁，画面虽繁密而不壅塞，虽雄壮而不粗野。他以古法为底，新意为貌，于传统山水的沉厚格局之上，拓展出独属于自身的视觉语言，让山水不止是空间的摹写，更是精神力量在纸端的舒展与迸发。

　　四、语言风格：水墨、青绿与浅绛的多元并进

　　祁自敏的山水画创作，在媒材与语言上呈现清晰多元格局。其作品大致分为两类：一类以水墨为主，一类为彩墨。彩墨又可细分为青绿、浅绛两路。这种多元并存，并非简单的风格杂陈，而是他在深入研习传统之后做出的自觉路径选择。

　　青绿山水是中国山水画最早成熟的形态。从展子虔《游春图》至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图》，青绿二色在千年画史之中，始终代表山水画的理想范式。然而自文人水墨兴起之后，青绿一脉渐趋边缘化。在当代山水画创作中，如何在保持青绿山水传统基因的同时赋予其时代气息，成为亟待探索的课题。祁自敏画青绿，不走浓艳富丽的大青绿路线，而是将浓艳的青绿转化为幽婉清淡、明快通透的淡彩，形成素雅纯净、清新秀丽的个人面貌。这一选择，一方面源于他对文人画审美趣味的认同，另一方面，也是对青绿传统的“降温” 策略：以水墨韵致弱化青绿的装饰性，令色彩服务意境，而非凌驾于意境之上。在浅绛一路，他更充分释放水墨表现力，以赭石与淡墨交融，营造温润苍茫气息，如《林峦清晓》《秋山平远》《溪壑含烟》。水墨作品如《秋林赏泉》《溪山烟雨》《雨过泉飞乱壑松》，纯以笔墨见长，在干笔皴擦与湿笔点染之间，求索山石质感与空间纵深。

　　这种“三路并进”的格局，在当代山水画家中并不多见。它要求画家同时兼备造型造景、用笔用墨、色彩把控三项能力，祁自敏依靠扎实的学院训练与长期临摹写生，让这一探索成为可能。更重要的是，这种多元形态，为传统语言的当代转化提供了丰富的实验空间：青绿的色彩系统如何与水墨书写性兼容?浅绛的温润质感如何承载西北山水的苍茫气象?这些问题的答案，只能在持续不断的笔墨实践之中慢慢浮现。

美学取向：繁密构图的诗意交响

五、

　　祁自敏崇尚雄强劲拔的北派山水，画作多取全景式构图，气势雄浑，构图繁密，追求山川磅礴气象。空间营造上，祁自敏综合运用高远、平远、深远之法，远观得其势，近看得其质，身随景移，心随境游。这种“可游可居”的意境营造，接续宋代院体山水的观看理想，在当代山水画中尤为难得。他善于在繁密景致之中预留通透“气口”，借云烟、泉瀑、路径穿插流转，令厚重画面始终保有呼吸感。这种“密处求疏”的能力，正是其构图趋于成熟的标志。

　　庄子云：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。” 范宽以笔墨纳千山于尺幅，其伟大，在于构筑一个完整自足的山水世界。祁自敏的艺术探索，同样以 “无穷岩壑一缣收”的理念，构筑属于自己的山水世界。这个世界温润而有筋骨，静穆而蓄力量。

　　最后，且以一阕《临江仙》，寄观祁自敏山水画作之所感：

　　临江仙

　　拔地危峰云作障，苍虬独倚层阿。长川泻玉下千坡。朔风摇碧谷，秋气点金柯。

　　世路嚣尘何处避，此间唯有安和。一怀愁绪入烟萝。静听寒籁起，万虑渐消磨。

　　作者简介：陌上寒烟，本名王丽娟。诗人、艺术评论家、画家。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;中国诗歌学会会员;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美术书法评论专委会委员;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;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;西安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;长安画派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艺术学院研究中心研究员。曾任省刊编辑和特约编辑;美术馆执行馆长。

　　现任：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文学评论分会常务副会长;陕西省散文学会文艺评论委员会副主任;西北大学中国西部书画研究院评论部主任等。